~ 哀~
午后的阳光，透过白纱窗帘，流淌在浅褐的光洁地面。落地窗外隐隐约约的，是随海风摇曳的绿荫。他一向都是喜欢海的，从小就是。所以把他最最喜爱的钢琴，放在了这个面对着海的房间。十指间不断地，一遍又一遍地，弹着那首“KANASHIMI ~哀~ ”，是他教会我的曲子。我感到，自己终于找到了这首钢琴曲最深切的感受，可现在的他，已然身在天堂。
不是每个孩子都会有个自幼相识的挚友的。对于这一点，我始终充满感激。7岁的我，跟随母亲一起去教堂作弥撒。回来的路上，有个和母亲年龄相仿的女子唤住了她。她是母亲教会学校的好友，有个和我同岁的孩子。第一眼见到他，我惊讶一个男孩可以如此漂亮——除了漂亮，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。比他母亲稍深一些的绿色头发，微卷的样子，还有那双充满温柔笑意的眼睛，是暖暖的褐色。他就是母亲时常提起的，十分爱弹钢琴的孩子吧。虽然我自己的琴技总是不尽如人意，时而对被拿来和不曾谋面的他作比较而有些不快，但在往后的日子里，我亲眼见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水平，不得不叹服。每当他的双手在琴面上灵巧地舞蹈时，空气中便弥漫起了轻幽的雾气，琴声似流水，清澈，又似乎有淡淡的忧伤。
他就读的是贵族学校，而他的家庭其实却并不属于贵族，只是有个在军方担任高职的父亲。但他天生所具的儒雅气质，以及音乐赋予的灵气，使他在众多贵族子弟也显得与众不同。他一度，在我的心中，是一个特别圣洁的存在。也许是不屑与我这样普通家庭的孩子为友的，我不禁这样想道。但他一直都把我当作亲近的朋友，总是乐意和我一起度过闲暇的时间，让人有些受宠若惊。学校的男孩子们高贵，虚伪，以亲切的外表掩饰傲慢的内心。他说，他喜欢我的自然，不拘礼节。而他待人的亲近，那种并非贵族礼仪模式化的和蔼，又让人不免真切地喜欢他。只是，不止一次的，我告诉他，与我说话没有必要用谦语。每次，他也只是笑着，不回答。而后还是不变地用着谦语——虽然我并不真的讨厌这种语气，因为在他口中，谦和是不失真挚的。
记得那年的圣诞夜，我们一起去了海边，静静地仰望星空。夜的寒冷，把我们冻得脸颊发红。海浪安静地在脚边涌动，墨蓝色的苍穹，忽然有流星滑过。快许愿吧，我说。他笑着望了我一眼，抬起头缓缓说，我的愿望是……
不、不要说，说出来就不会灵验了。
……不，我的愿望从来就不曾改变。说这一次，不怕不会灵验。
我……要成为一个钢琴家，一个能奏出让人们感动的乐音的钢琴家。
我也曾相信，上帝一定会实现他的这个愿望，这个他多年来倾注了多少挚爱的心愿，这个若是不实现会显得荒唐的心愿。而我也曾相信，那颗流星消逝在天际前，我许下的愿望，一定也会实现。
四年后，当听说他加入了精英军校的时候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。
你真的……加入军校了？？？
我甚至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调问出这句话。愤怒？抑或，悲哀？温文尔雅的他，注定将成为艺术家的他，怎可能和那些鲁莽好斗的人们一同去作战争的牺牲品？更何况，那时的他，也只有十四岁。
是的。
他平静的，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的面容，否定了我心中对他是处于被迫的揣测。
可是……怎么说呢，即便、即便一定要去，都更应该是我去吧？！你的心愿，不是成为艺术家吗？？？
是的。
…………
那么，聖，下周日的演奏会，请一定记得前来观看哪。告辞了。
他转身离开，留给伫立在原地的我，清瘦的背影。
那次演奏会无疑是非常成功的。我看到聚光灯下的他，身着合身的黑礼服，全身心地投入到演奏中。整个会场的人们陶醉在悠扬的琴声里，不少大师级的人物，难以掩饰赞叹的神色。演出结束后，全体观众起立，经久不息的掌声，我看到了他的笑，那是种无比幸福的笑容。
听说，他在精英军校仍是学生中的佼佼者。我丝毫不感到奇怪。而每次见到他，仍是温文尔雅的样子，怎么也无法联想奔赴战场摸爬滚打的形象，我又有些哀叹。在没有战争发生的年代，只是在军校就读是没有关系的吧；作为军中高官的子弟，这也是难免的吧；只要他仍热爱着钢琴，没有放弃这个梦想，这一切都是没有关系的吧……我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，祈祷这种平静安详的生活可以一直继续下去。
就是从那时开始，我发现他特别钟爱一首钢琴曲，一首叫做“KANASHIMI ~哀~”的曲子。旋律并不复杂，节奏异常缓慢，却散发着摄人心魄的悲伤感。每次在临海的那个房间，忧伤的旋律从他指间流过，我都忍不住要落下泪来。教我弹吧，我想学。终于有一次，我这样对他说。
很快，我就学会了整首曲子，却很不愿意在他面前完整地弹奏。因为自己的演奏，总仿佛缺少一些什么，在他面前，会是献丑吧。
聖，弹给我听吧……
聖……
还是不了吧。我抱歉地说。
我……真的想听你弹……想听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弹奏……
那……下次吧。下次，还有机会的。
下次……下次……究竟为何，当时的我如此执拗？为何就不能答应他一次？如果，我会知道，永远没有下次了……血色情人节之后，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，只是随着己方军队每一次新动向的消息而担忧。11个月，于我却如几个世纪般的漫长。直到，传来他逝去的消息……
现在的你，能听到么。
这首你最喜欢的，一直最想听的，“哀”。
虽然每次都心痛得忍不住泪水，却想一直一直地弹下去。因为，只有这样，才能感到你在身边。
我是否还应该相信上帝，他竟然，没有实现你15年来自始至终的心愿。
他甚至，连我的心愿都没有实现。我只是希望，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啊。
只是这样，都不行么。
